北平之恋


1937年四月的北平呢,依然是天晴,刚刚是海棠开后,杨柳浓时,四月里,北平各处的树木绿遍了,胡天翼是个北京大学的学生。1935年12月9日,他参加了当时的“一二、九”学生爱国运动,他是爱国运动的领导者。那日,北平举行了大规模的大学生示威游行,呼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给实行“攘外必先安内”,“不抵抗政策”的国民政府巨大压力。他本是吉林人,考入了北大化学系。
他的舅父李嘉义,被派往华北地区任军统局北平站站长。胡天翼约了那个大学同学杜玲玲,要去看看她。胡天翼来到第七大街,转角处一栋小洋楼,他只啪啪的将门敲了两下。这时出来一个姑娘杜玲玲,约莫有二十岁,梳着两条辫子,剪着很短的齐刘海,一张圆圆的脸儿,穿了一身的青布衣服,倒还白净,一看见胡天翼,就笑意盈盈。
胡天翼道:“现在毕业了,我舅父替我在上海市警察局谋了份工作。”
姑娘道:“我父亲在报社工作,他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提起了西安事变。现在国共两党合作,联合抗日。真是好消息。还有个好消息,我要去上海《大公报》当记者呢。”说着她斟了茶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地对胡天翼说:“我们可以一起去上海,我太高兴了!” 
说话时,来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杜欣敏,面孔稍圆,白里泛出红来,显得清秀极了。身上穿的蓝布长衫,干净清爽。她那一双眼睛,不知不觉之间,就在胡天翼身上溜了一回。目光在那深深的睫毛里又向胡天翼一转。胡天翼一见她,猜她是个聪明女孩,自有一种清媚态度,
胡天翼不由得心里一动:“这是你妹妹吧,在哪里读书?”杜玲玲说:“她叫杜欣敏,在国立女子中学。她也是个进步分子,加入了共青团。”
五月,胡林翼到了上海警察局,日常工作是汇总、分析警察局在华北各个组织送来的情报,其中有的是中共方面的,还有许多是关于政府军的,五花八门,数量极大,他必须得把这些情报分类存档,并将经过局长核准的情报送往军统局总部。除此之外,他还必须要将这些情报中对中共有用的部分抄录一份,通过联络点送出去。
他的下线是欧阳雨,在舞厅里当舞女。见到她时,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绸子的长衫,手上有亮晶晶的水钻,她光了一截脖子,挂着一副珠圈,在素净中自然显出富丽来。服务生过来斟酒,那酒斟得快,鼓着气泡儿,只在酒杯子里打旋转。也不等那酒旋停住,欧阳雨端起杯子来,"骨都"一声,就喝了一口。这时,音乐台的音乐,已经奏了起来,男男女女互相搂抱着,便跳舞起来——欧阳雨斟了一杯酒捧在手里,脸上现出微笑,只管将那玻璃杯口,去碰那又齐又白的牙齿,头不动,眼珠却缓缓的斜过来看着。胡天翼说:“1937年12月13日,日军进占南京城,司令官松井石根和第6师团师团长谷寿夫等法西斯指挥下,对我手无寸铁的同胞进行了长达6周惨绝人寰的大规模屠杀。日军在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指挥下,在南京地区烧杀淫掠无所不为。现在日本方面封锁消息,你一定要把情报和我的朋友比尔拍摄的南京大屠杀的照片送到延安,让他们揭露日本的真实面目。”“好的,你放心,情报我会送出去的,”欧阳雨说,“现在各个关口查的严。”
欧阳雨将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个光润的发髻,但看上去脸却有些憔悴。胡天翼心想,这一年,欧阳云她原本强壮的身体被这份危险的工作折磨得有些形销骨立了。在她眼神中发现的那股子执拗还在。她是个坚强的女人,丈夫在根据地里打游击。欧阳雨抬眼盯住远方,黑眼珠在燃烧着对日本人的怒火。
坐在舞厅,不料他突然发现,在街对面停着一辆小汽车,里边有两只香烟的火头,他又向街的两边望去,果然发现远处还停着一辆汽车,但看不清楚。糟糕,军统特务盯上了舞厅。
“我该走了,我被派到重庆警察局去协助工作。”胡林翼道。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只好实话实说:“我很难再回来了,送出情报之后,你还是回延安去吧。”
一周后,胡天翼和杜玲玲在老地方见面。太阳在东方起来,斜照在树叶一边。平坦的小路,两面栽着的花,带着露水,开得格外的鲜艳。早上的凉风,带了那清香,向人身上吹来,精神为之一爽。
胡天翼说:“玲玲,我要去重庆了,有新的任务。等抗战胜利了,我向你求婚。”杜玲玲慢慢道:“我觉得你待我太好了。”胡天翼道:“那为什么要哭呢?”杜玲玲望着他一笑道:“谁哭了?我没哭。”胡天翼道:“你当面就撒谎,刚才你不是哭是做什么?你把脸我看看!你的眼睛还是红的呢!”杜玲玲不但不将脸朝着他,而且把身子一扭,转过脸去。杜玲玲道:“我为着我妹妹伤心,她参与了暗杀土肥原贤二的计划,暗杀行动失败,在敌人即将要抓住她之前,服毒自尽。我心里一阵……"她顿了一顿道:“难过也没有用,我要用我手中的这只笔,揭露这个世界的罪恶。不知道怎么着,我想要好好的要哭。”胡天翼心里只管把杜玲玲和自己谈话的那种态度记在心上,仿佛这个人声音笑貌是自己最重要的,和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
四十年后的一个下午,胡天翼和他的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朋友邓志一起喝酒,并给他讲述了这段往事。邓志问后来杜玲玲怎么样了?胡天翼摇摇头说,我曾回上海来找过她几次,物是人非,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院子里静沉沉的,只有蜜蜂翅膀震动的声音,嗡嗡直响。
院子里的那方浅塘,里面新出了些荷叶。屋外斜生着四五棵绿树,胡天翼看到玻璃窗外,那原是绿油油的倭瓜架,然而他的眼光,却一样也不曾看到,只是看到杜玲玲,穿了淡蓝的长衫,洁净的脸儿,乌黑的发辫,齐齐整整的,向他走来,有说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