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唤你末，或亲爱。
你则会唤我苏，或宝贝。
温暖的称呼，彼此欢喜。
6岁那年，我上小学。
而有些事，相隔十六年，至今忆起，依然历历在目，恍若昨日。那便是我初见你时，你的模样。
第一天开学，我在众人无知彷徨的眼下，自顾走出那陌生喧嚣的世界，极其讨厌莫名的嘈杂声音。
离开学校，我漫步走到院子后巷的杏树下。一直不忘，那日的阳光，柔和的不像样。轻扬的微风划过九月的流年，一片，又一片，飘零下即将轮回的枯叶。刻画着记忆的断纹，纠缠在潮湿的手心里，抚慰着那朵朵苍白的杏花。我惯性地坐下，低着头，将墨黄的薄发，深深的埋在双膝之间，人蜷缩在高大的落叶乔木下，自感安全。
不用上课吗。你轻拍我的肩膀，这是你说的第一句话。
我抬起头，疑惑着看着你，却是问道，那你呢。
我逃课了。你是如此直接，不会掩饰，不会矫情的女孩。
简单的对话，相视一笑。彼此相似，无须多言。
你是我的亲爱，我是你的宝贝。
9岁，你父母离异，你却没有流泪，眼眶干涸得好比枯井。层层黑色眼帘，幽邃深远，看不见你眼里我的影子。
我明白，你的心底正在歇斯底里的嘶喊着。我惟有装作没事，接你到家里住。父母对此没有言语，只是慢慢开始做你喜欢吃的菜样。
我笑，你终于是我真正的亲人了，亲爱，愿你忘记苦楚。
11岁，我与隔壁一男生一起，纯属无聊，名字已然忘记。
三个月后，我就将我的初恋结束在一片杏花雪海中，在那片凋零的花叶中，还残留着恨的温度，它沾染上了第一滴透明的液体，晶莹得毫无杂质。
你知道后，无奈的笑笑。你说，苏，你太残忍。
我不语，只是轻笑。伸手揉搓你那一头如海藻浓密的柔软头发，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13岁，对孩子般的恋情已然厌倦。而杏花海中，已滴落了无数的泪珠。我想，那会是很好的滋养原料。
你说，苏，不要再玩弄爱情了，认真去爱一场。
我说，末，我的王子还没有出现。
此后的四年里，不再谈爱，不再伤害他人。
15岁，你对我说，宝贝，我恋爱了。
我浅笑，亲爱，是谁这么幸运。
你只是嘴角微扬，眉眼轻合。
于是，我便看到了你笑颜生花的模样。
17岁，你们相爱两年，他的酒吧工作还在继续。
他向你承诺，五年后，等到他24岁，你22岁的时候，他就会来迎娶你。
我看到了你眼中流淌着幸福的海洋，没过了那一本本幽幽难书。
同年，我等到了我的王子。我开始安分，做个安静乖唳的女孩。会依偎在他的怀里，看你们说爱，然后衍笑不止。
后来，四人时常一起玩乐，谈天。俨然两对夫妻，幸福在蔓延滋生。
那时，我们都以为，四人会走到很远，很远，不会分离，然后结婚生子，过一辈子了。可谁知躲过了那一季流年花开的劫难，却避不了前世种下繁花落地的劫数。
19岁，你的他所在的酒吧倒闭，再难寻到工作。整日在家无所事事，靠酒度日，脾气愈发的暴躁。
那一年，你辍学，出来工作。也搬离我家，与他住在一间破旧的阁楼里。所有的生活费用都是靠你资付。你没有半句怨言，可我看到你眼底的疲惫，什么也没说。
你却对我说，苏，你要和他幸福下去。
我抱着你，依然只笑不言。离开你“家”时，泪水夺眶，珠如瀑布，覆盖住半张脸庞，你却是看不到。
21岁，你突然消失在我的世界了。我趴在他胸前不停的哭泣，哭到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也不停歇。每晚直到他心疼的说，你的末会回来，会回来，会回来……我方能安心入睡。这样的状态，究竟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只明白，是他的恩宠，让我有等待下去的勇气。
23岁，我和他大学毕业，已出来工作一年。一个寻常的夜晚，他习惯的拥着我，说着那些千古不变的话语，却不生厌。苏，我爱你，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好吗。我看到他眼目里的柔情和坚定的眼神，嫣然一笑。
三个月后，我和他注册结婚，做他幸福的新娘。婚礼当晚，只有你不在场。我和他决定，等你回来，再为你补办一场婚礼，因你是我的亲人，亲爱。
七个月后，一个清晨，手机铃声响起。我接听，喂，没人回答，我感觉是你，不是恶作剧。末。我开始轻唤，我相信那端定是你握着手机。此时他也起来，我们对视，是如此的不知所措。苏，我在阁楼，我想见你。说完，还未等我反应，电话挂断，你颤抖的声音还在耳边徘徊，未能散尽，我已感到了椎心的疼痛。
等我喘息着爬过肮脏，腐臭，带有血腥气息的楼梯，就有种不好预感。强忍阵阵恶心，大力推开门。刹那，我就看到那黯红，黏稠的液体向我涌来。我慌忙退后，惊余未定，就听到，宝贝，你来了。我才看到躺在一旁的你，虚弱而美丽的笑容，如转世莲花，圣洁如雪。可身下，却是……
孩子没了，不要怪他，等到了你，够了。
我就听到身后莲花，颓败满地的声音。
亲爱，那是你对我的最后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末，我们来看你了。此时的我，和他穿着结婚礼服站在墓碑前，两人眼里都泛着层层水波，轻漾着一潭平静的湖水。
末，我一直在想，你是来为我还债的，为我当初在杏花树下，种下的孽债。
末，我没再去找他，也不再想知道，你离开的一年间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你定也不愿我们牵扯其中，也想忘了他和它们，那些记忆，对吗。
末，我和我的王子有小王子了。
末，我会幸福下去，这是我应允你的承诺。
末，四月了，杏花又开了。
……
写于2007年6月2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