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再相逢

不知为什么,喜欢乘坐火车,从上大学至今,已有过无数次的火车经历。大概是因为天性好静,习惯于独坐一隅,望着窗外,一路的风景在前进的车厢旁飞驰而退,车外与车内的时空会因此产生一种失之交臂的感觉。很多时候,虽放眼天地,却又两目空空,不断流走的风景成了眼中的虚无,穿梭的是身体和心情。

记得大二寒假回西安,因为火车票紧张,不得已买了一张站票,有幸的是,我歪打正着地走进了一节空车厢,那一刻我欣喜若狂,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放置好行李后坐了下来,正在暗自庆幸,却看见一群尾随的人们争先恐后地从门口涌了进来,纷纷抢占座位,我前面那个空位置上很快就闪进来了一位高个子男孩,他坐下后神态悠闲地看着周围手忙脚乱的乘客和站台上挥手告别的人们。
男孩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也像是一位学生,他皮肤很白,眼睛很小,如同用手指甲抠出来似的,总是一副睁不开的样子,短短的头发有些卷曲,但是乌黑茂盛。在他没有到来前,我对这个位置上的人做了各种猜想,但他的取代始终带着极大的反差,这使我感到一种意外的失望。
突然间他开口问我,你也是回西安吧?我点了点头,他笑了,眼睛挤在了一起,看上去倒有几分可爱。接下来我们很自然地聊了起来,我也因此得知他是清华大学机电系大二的学生,寒假回家探亲。他的家乡在韩城,我的在蓝田,相隔数百里而已,我们不由自主地说起了方言,说起了各自的学校生活,又说起了高考、小学,后来说到了童年。
他说他从小不爱说话,经常有些奇怪的举动。在他五岁那年,爷爷去世了,送葬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盛况空前,他看见爷爷被安放在棺材里,然后一直敞开着,直到入葬前才开始叩棺。接下来他就“失踪”了,他是父亲的老来子,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因此全家焦急万分,甚至发动全村寻找。最后是奶奶在爷爷的棺材里发现了他,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进去,躺在死去的爷爷身边酣然入梦。
这个故事我至今保存着很完整的记忆,也许它的情节就像是一次行为艺术,包含了人的生与死、年老与新生、亲情与距离的深刻含义。多少年后再想起,依然令我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由于火车晚点,到西安时已是第二天晚上,刚走下火车,他的父母就喊着他的名字迎了上来,看到儿子回来,老人都很高兴。在他的介绍下,他们热情地和我打着招呼,并执意要送我回家,我怕麻烦老人,坚持说自己走,他退后一步,伏在我耳边悄悄说,我爸脾气很倔,你就听他的吧,要不然他会发火的。
盛情难却,我只好听从,在我下车后,我们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那个纸条一直被我攥在手心,后来被我写进了通讯录,只是相互之间没有写过信,也没有打过电话。
时隔半年,有一天,我刚刚走出宿舍大门,老远就看看他风尘仆仆地站在树下东张西望,一看见我就笑着走过来,说他弄丢了我的联系方式,整整找了我半年。我们在树下交谈了一会儿,可由于当时我要赶着要参加一个集体活动,因此面对来之不易的相逢,也只能是匆匆太匆匆,看到我要走,他很理解的笑了笑,只是表情在瞬间黯淡了下来。
在我走出一段后回头与他挥手告别时,他依然还微笑着站在树下目送我,这一幕有些反客为主的荒诞,似乎是刻意的,又似乎不是。
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我们再也没有联系,也没有再遇见。如果说我们能一直交往下去,也许偶然的相遇就会变成必然的永恒,人生也许真的可以因此而改变。可是生活处处都有偶然,也许有些人和事只适合回忆和思念,像泛黄的老照片,陈放在过去的时光里,慢慢品味。
2001年夏天,我去西安出差,这次很幸运地买到了一张靠窗的座位,在我刚上车时,我就发现了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男孩儿,他一直没有停止吸烟,以至于满车厢都是浓烈的烟味,我有些反感地看了他几眼,他却无动于衷地拿起了一副扑克开始玩起了算命游戏,并且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笑笑,一副很专注认真的神情。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娱乐多少带着些无聊,他很快收起了扑克,眼睛开始看向我。他问我到哪里下车,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他,从他的话语中我听得出他的东北口音,东北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初次见面也如同相识多年。他开始告诉我他的传奇故事,他来自何方,归去何从,以及他因为什么被判入狱,又怎么样被父母赎了出来,为什么要去郑州投靠几个兄弟等等。他说得酣畅淋漓、激情澎湃,似乎我的出现正是为了解决他倾诉的饥渴。
说完后,他又点上了一支烟,叹了口气,他对我说,为朋友坐牢不算什么,只是谈了一个女朋友,因为此事分手了,有些想不通。确切地说,他的仗义和凛然的确是让我产生几分感动,我略带调侃的对他说,来日方长,你不才十九岁吗,男人三十九岁之前都是恋爱的黄金岁月,你还有二十年时间,好日子有的是。他点了点头,此时的火车正好到达邯郸车站,他扭头透过玻璃看了看窗外灯火阑珊的夜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我也感到了一丝困意,只是空调的冷风让我无法入睡,只好蜷缩着打个盹。可后来,还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我再睁眼时,已是凌晨了,对面的男孩早已不见了踪影,我想起他已在郑州下了车。
一名列车员从身旁经过,看了我一眼后又立即返回来指责我不该将窗帘卸下当被子用,说完后又立即走开了。我听得有些糊涂,看了看身上才惊讶的明白过来,原来是一位细心的朋友在我熟睡之际将窗帘摘下盖在我身上。我又意外地发现身边多了一个装满东北特产的纸兜,心里也就猜到了八九分,可感觉上怎么也无法将此事与一个毛毛躁躁的男孩子联系在一起,因为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也就无从证实。遗憾的是,萍水相逢里最纯真的关爱却被我的睡梦隔离了,在我的内心里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揭开的悬念和谜团。此后的几年里,我的脑海中时常会浮现出一个故作深沉强说愁的少年形象,一个给我谜团又给我答案的男孩。

那一年秋季,我又回西安,这次我托人特意买了一张靠窗的票,在我的预感中,只要临窗而坐,一定会有奇遇。
火车开动了,随着车身的前行,车内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聊天打扑克,吃零食看报纸,各尽其乐,不时有列车员托着一叠报纸和杂志,来回吆喝。我的邻座与我的对坐相互攀谈起来,从美国大使馆说到了北京的出租车司机,又说到了当前中国的军事和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