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的悖论

写过一篇怀念大伯的文字《洁净一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大伯的洁净相比于我的文字描述,更有过而不及,而那些文字更是无法表述我对大伯的深切情感。而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另一位伯父,我的二伯,我是不甚熟悉的。不甚熟悉的原因很简单,他是常年不在家的,在外面矿上做临时工,具体什么单位,家里人也不是很清楚。有见过他的人,一次回来说是这里,另一次回来或者换了另一个人,就很可能说是另一个地方。我在老家的童年时光,只是在春节的时候能匆匆见上一面,而这一面也很短暂,倒不是他回来就走,而是他回来后就会聚集在村上什么人家里喝酒打牌,很难见到他。
显而易见,二伯和大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大伯是顾家的、洁净的、温和儒雅的,二伯在我不甚熟悉的眼里,是流浪的、邋遢的、乖张蛮横的。说他乖张蛮横一点也不夸张,听母亲讲,在我小的时候,大约不到两岁时,母亲带着我和我的小姨回老家,小姨也无非刚十三四岁。临近春节的深冬,大雪飘飞,坐着大伯赶着的毛驴车,中午时出发,一直到天黑还未到。当然,北方冬天天黑得早,大约五点钟就暗下来了。又冷又饿,大伯就到路边的地里拔两个红萝卜给我吃。离家还有大约几里地的时候,母亲让她的小妹我的小姨跑着回家报信,看谁能接一下。快到村口,见到哭着往回跑的小姨,说是我奶奶有病在床,二伯躺在床上睡觉。叫他来接,不动,说:“反正也快到了,我去接,不也得往回走么?”
那一个冬天的行程,尽管母亲把我捂得严严实实,我的手脚还是都冻了,据母亲说浑身几乎冻掉了一层皮。从那以后,每年冬天冻手冻脚成了习惯,不论保暖得如何及时,冷风一吹,必然起冻疮,小手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两手轻轻一拍,鲜血就会顺着裂开的口子往下流。后来一位老中医给了个偏方,用茄杆根煮水浸泡熏蒸,整整三个冬天,上大学那一年,才算彻底根除。
这些事情,是长大后才得以听说的,小时候的我对二伯的印象不是如此,他是神秘的,游离的,不可亲近的,也是有本事的。但这些统统和我不相关,我的快乐和生活里,没有他的影子。我的身边,除了父母,只有大伯和常常来往的姑姑们。
大伯生病的时候,我曾去探望,大伯的洁净和要强,使我的探望仅仅停留于嘘寒问暖,他是无需我去照顾他的,衣物洁净整齐地叠放着,食物分门别类洗净准备着,家里纤尘不染,甚至还要为我们准备饭菜。只有在最后的日子里,才肯让几个姑姑在身边照顾,那是不能起床了。最后几天,大伯不肯吃东西,或许有吃不消去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怕自己身后污脏了别人。
二伯生病的时候,能吃能喝能动,就是不伸手。在家的两个姑姑伺候不过来他自己,我父亲也要每星期去看他两回。想喝水,出五块钱让外人打给自己;想吃油条,出十元钱让送到家里床边;衣服脱了往地上一扔,碗筷用了往桌子上一放,天冷了不愿起床,就在床上拉屎拉尿。仿佛别人伺候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管别人家里有多少事体,他的事最重要;不管其他兄妹身体能不能承受,五分钟不见人就喊天摸地。父亲后来心脏不好,就是这四年中,二伯无时不追着的电话,饺子皮厚了不吃饭,水凉了不喝水,村里的熏鸡不给做了之类。村里卖的熏鸡是单给他做的,本村的人都爱吃卤鸡,只有二伯这在外面呆过的人吃熏鸡。但是,在外面呆过的人吃熏鸡,回来没有就跟着吃卤鸡。二伯不行,说是口味难改,要我说是摆谱摆派,恶习难改。
最近一次,跟父亲回去探望他,他抱怨姑姑做饭不好吃,讲锅给踢翻了。姑姑在一旁抹泪,父亲不言语。沉默半天,父亲说:“二哥,这个家里,你都吃过谁做的饭?”
“嗯?都吃过。怎么了?”
“这个家里,谁吃过你做的一次饭?”
“嗯……”
“没有一个人吃过你做的一顿饭,没有一个人得过你的好,大家还在尽心地伺候你;你吃得比别人好,你用得比别人多,你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怨言?”
前些日子,二伯去世了。我跟父亲和弟弟去料理他的后事,整理他污秽的遗物,从太平间抱他到车上,然后陪送他回家。一边做这些事情一边在想,一边在抱怨:大伯,那么受我尊重和亲近的人,最后也没能使我这样出过力,也没这样得过我的好,二伯你凭的什么?
灵车外的灯光昏昏暗暗地闪过,二伯他回答不了我,我也回答不了自己。就如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人们往往小心讨好着那些对自己不善意的人,怕他们弄出些不利的事情伤害自己;而那些百般呵护自己的人,因知道他们对自己好,不会伤害自己,反而不甚在乎了。还比如那些老话,哭的急的孩子有奶吃,最疼爱的往往是不孝顺的,等等。亲情如此,世事如此,人们都在这个悖论里清醒地糊涂着。
然而,毕竟是亲情,能怎样呢?
我轻声对二伯说:“拐个弯就到家了,记得路啊!一路走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