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这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寻找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个嫉恶如仇、不止一次逃课、习惯在暗香浮动的黄昏里独坐在嫩叶初吐的大树下静静倾听时光脚步声的懵懂少年,那颗无所顾忌渴望仗剑走天涯的心,那帮意气相投的兄弟,还有那个流淌着单纯的感动和纯洁的梦想的年代。
我不知道,如果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此刻走近身旁,我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能够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无动于衷的冷漠的心灵,日甚一日增长的惰性,还是与完美的理想截然相反的大千世界?做些什么,等到连渴望远走的脚步都被软弱所束缚,等到连倾诉的愿望都不再拥有?
我不知道,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是否厌倦永不休止的烟雾和流遍全身的酒精,是否厌倦梦想破碎后的失望,是否厌倦裹足不前的懦弱,是否厌倦无所依附的虚空,是否厌倦那个不再被感动的死心,是否了解愤青的我。
但十七岁的少年一定会深恶痛绝于今日的我,他只不过是像白纸般任人涂鸦的少年。也喜欢看书,会掩卷长叹于挂剑而去的季札;也喜欢远行,总是在冰冷的冬夜骑踩着单车穿过漫无边际的原野,还喜欢足球,会为苏克能拉小提琴的左脚错失一次进球而叹惋不已;还相信誓言,在誓言尚未演化为失言的时代。他只是个惊诧于鲁迅先生文字功底的少年,尚未明了狮子的凶心、狐狸的狡猾和兔子的怯懦所指何意,也从未遇见过赵家狂吠的恶犬。他曾不止一次惊闻堕落的神速和人心的险恶,总是找不到答案,便以为都是骗人的谎言。那时候,远行的心还被禁锢在四方的院子里,抬头只能看见四方的天空。
十七岁的少年,这么多年后,你冲破夜幕,姗姗而来,面带迷人的微笑,轻轻走到面前,抚背耳语。
十七岁的少年,这么多年后,我应该跟你说些什么,能够跟你说些什么?你还记得昏黄的路灯投下的长长的暗影吗?你仍然在吟诵那些空灵的诗句吗?你还会在沉沉暗夜中为了难解的化学题目穷尽思索吗?你还渴望着有朝一日漂泊流浪吗?你还记得信誓旦旦的诺言吗?你还记得泰戈尔的囚鸟和龚自珍的病梅吗?你会失望吗,在心灵幻灭的时刻?
十七岁的少年,一直以为人心如同晶莹剔透的雪花,一直以为一切尽在把握,一直相信付出总有回报。你从来未曾预料到放浪形骸的我,如同我从来无颜面对英姿勃发的你。
十七岁的少年,抽着廉价的香烟,读过红楼不知所云,读过水浒学会担当,读过三国半信半疑;十七岁的少年,对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嗤之以鼻;十七岁的少年,不曾错过每一期辽宁青年、体坛周报和读者;十七岁的少年,一知半解于傅雷先生翻译的高老头,为简爱的结局欣喜不已。
十七岁的少年,习惯冬夜的长跑,只嫌自己做得不够,只嫌自己起得太晚。
十七岁的少年,坐在拥挤的教室里伏案苦读,相信真诚,相信理想,相信爱情,相信努力,相信付出,相信回报,相信自己,相信整个世界。
十七岁的少年,曾经在懵懂中迈出第一步,再也无法回首。
十七岁的少年,从来不曾想到在细雨飘洒的早晨回首,看见无尽的涵洞;从来未曾想过史记中的新丰是个破败的小镇;从来未曾想过史书中极尽渲染的繁华之地长安竟然遍地垃圾;从来未曾想过能遇见她;从来未曾想过能在轰鸣的火车上看见月华闪烁的小河;从来未曾想过会失去她;从来未曾想过苦心孤诣的经营;从来未曾想过会失去一切;从来未曾想过会困居于荒芜的沙漠;从来未曾想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然夹杂着落寞的背影。十七岁的少年没有破碎的心。
十七岁的少年永远不知道在阵阵寒风掠空而去的冬夜中,会有一颗死心凝神静听少年时代反反复复听过的老歌,冰封的心灵竟然沉浸于伤感的旋律,永不可追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扑朔迷离的眼神中。
十七岁的少年和我一样懂得失望之为绝望,正与希望相同,然后惶恐不已,决而起飞,飞到世界的尽头。十七岁的少年从来不会抱怨,从来未曾失望。
十七岁的少年,我和你整夜对坐,依然失望,迷离的心早已无处遁逃,却再也找不到冠冕堂皇的语言为自己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