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花色

我七岁的时候,被一群蜜蜂蜇得腿上、手臂上都是伤口,而我之所以靠近它们,是因为外婆说,它们不会伤害我。
外婆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很相信,因为我一直都羡慕并向往外婆的信教,她在失去爱的支撑以后重新寻到的信念,即使在那次意外以后,我依旧很愿意相信她。
外婆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尽量记得,虽然我不一定能做到和她想的一样。
高考完以后,我陪父亲母亲去见外婆,面对父亲的离去,外婆比母亲还要不舍。
我与她一同在厨房是,她甚至向我讲述了父亲母亲的过去。
我从来没有也无法想象,我亲爱的、普通的父亲母亲会有一段怎样的过去,然而当我知道了以后,我的心,一如善良的外婆,悲切而哀恸。
 
1991年的某月某天,我的母亲嫁给了我的父亲。
在此之前,我要复述他们更早的事。
更早的时候,我的家乡还没有解放,让我假设的那个时间,我的外公还活着。
母亲小时候,是像一位小公主的,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每次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都是仰着小脑袋,根本都不看苦孩子的爸爸一眼。
爸爸的苦,在我出世以后,还延续了部分到我的身上。
在面对爷爷奶奶时,我总是无语的,我不想说自己没有享受到一分他们的爱,只因为我不愿带着怨怼生活。
更因为,他们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已是那副模样。
 
母亲十二岁的时候,外公去世了。母亲说,到现在她还记得外公死去时的模样,外公躺在她怀里,胸前的血不断外溢。
我知道也许外公不是什么好人,从种种迹象中都可以表明,然而他活着的时候,母亲还可以是公主,他死了,外婆带着四个儿女会过上更悲苦的生活。
或许本来就不存在公主,因为母亲从来对父亲的说辞持否定态度。
母亲说,她最小,外公去世没多久,她的大姐二姐便出嫁了,家里的重担便都落到她的外婆身上了。
我说不是还有舅舅舅妈妈?说完那话我便笑了,舅舅舅妈的厉害,我也是尝到了的。
母亲十九岁了,该出嫁了,爷爷让我外来姥姥说媒,因为我父亲大了,还没娶媳妇。
母亲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上门。我必须强调的是,我的母亲,在那个时候,早已不是公主很多年了。
母亲去父亲家,看到夫妻生命都没有,爷爷奶奶态度也甚是恶劣,回来以后说什么都不答应。
母亲气在家,直怪外姥姥骗她。
我想那个时候,外婆也是极为生气的,因为我的姨妈们都还嫁得不错,所以我能知道,外婆不希望她的女儿们继续过悲苦的生活。
可是,外婆最后还是改变了态度。
因为父亲就想娶母亲,就想娶母亲。
他拖着被他的父亲母亲打出的一身伤来告诉外婆,他想娶母亲,因此还被他的母亲打断了手臂。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外婆在时隔二十一年后仍旧红了眼睛。
从那以后,外婆便对外说,来提亲的除了姓赵的,谁来都不应。
母亲被外婆逼得没办法,只好应了。
更早以前,我听外婆讲述,我父亲母亲的婚礼也不是顺利的。
爸爸什么都被爷爷夺去了,他什么都没有。
在外婆对外应嫁之前,爷爷曾许诺会从爸爸挣的钱中拿出两千给父亲母亲,可是,到母亲过去以后,他的那句空话果真要不兑现了。
虽然外婆可怜父亲,但她亦不能如此哭了母亲,于是即使过了门,她依旧要因为爷爷的不认账而带走母亲。
爸爸哭得很惨,他就是认定了要娶母亲。就像是电视里的傻瓜,傻得执着,比常人更甚,更让人为此泪流。
我不知道在此期间父亲又挨过打没有,但爷爷最终还是"无奈"的答应兑现诺言了。
母亲嫁过去后,我父亲的兄弟姐妹曾用大砖块砸破了他的家里所以完好的东西。
我的母亲苦,经常去向我姥姥哭诉抱怨,后来我姥姥死了,母亲又经常回去向外婆抱怨,这件事,持续了很多年,即使是后来的现在,也没有完全消灭。
现在我长大了,只能看到当时暗月的朦胧影子,而我的父亲母亲,才真正是从那所炼狱里过来的人,而如今,他们仍旧会受到当时岁月阴影的侵扰,依旧会在多年后,提起落泪。
就像我的外婆。
我常常说,爸爸妈妈好有缘份。我说,外姥姥是外婆那里的人,外婆又嫁回了外姥姥那里,妈妈又嫁回了外婆这里,我说,好有缘份。
好有缘份。
我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像过去的某个年轻人一般执着和傻,因此我想要的一切,我都无法得到,甚至是简单的,我也没有。
在面对如此简单的人生哲理时,我却如此迷惘,而我单调的哭泣,也渐渐失去了它的光辉。
我爱曾经的岁月,一如爱我的父亲母亲,而真正的快乐,却是忘掉彼此的过往,从今以后,从这里开始,我们只记住我们的、了不起的、快乐幸福的、有彼此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