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有形的,文化是无形的,怎样寓有形于无形,外化于形,内化于心,说来,这就是读书的境界。
如今书贵,读得起书吗?如今书又良莠不齐,又怎得生一双慧眼,内化于心去读书呢?
先说书贵,书价贵,读书贵。
一次,我去书市,逛下来,挑选了几本,有国内新近获大奖的作品,也有国外的经典名著,但到收银台交款时,却忽然感觉隐隐心痛,为什么?书太贵了。交过费,放在手上掂了掂,感觉很沉重。书市收银员见了,有些莫名其妙,问:“你掂什么?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有错装错页,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换。”她显然是误解了。“不,没问题,我只是掂掂,很沉重。”见我这样说,收银员就笑了,浅浅的笑,很好看。
人一辈子,大抵都是读过几本书的。
记得刚参加工作时,工资不高,二十来块钱。可每月一发工资,却总是先去书店,看是不是来什么新书了,如果来了,遇到自己喜欢的,就要买上几本。那时书价不贵,一本就几角钱,有时买高兴了,能买上十来本,尽管书价便宜,还是用去了差不多半月的工资。心里就想,这个月又不能吃肉了。但还是赶紧抱着书挤出人群,赶回宿舍,其他的事抛之脑后,先看上一通再说。此时,心里甚美。
其实,说到沉重的书,恐怕每个人都是自有一番看法的。
现今书的沉重,恐怕还不只是书价贵,读书呢,读书不也是贵吗?
如乡下,一个孩子,打小每天走老远的山路,先读一年级,然后一级一级往上读,好不容易读到小学毕业,又往乡里或镇上读中学。
我的老家就是如此,崇山峻岭,山老高,又偏远,一个村,只有初小,孩子读完三年级,就得到山下去读高小,然后是初中。如此一来,每天走的路就远了,平常每赶一次场才走那样远一趟路,现在变成每天走了。无论刮风下雨、冰天雪地或骄阳酷暑,还翻高耸的陡崖,像蓼叶口那坡,过去是山寨门,古寨门至今犹在,就建造在陡峭悬崖上。都说山里的孩子能吃苦,其实那是没办法,没有天生就能吃苦的孩子,都是没办法逼的,久而久之,苦吃多了,就逼出来了,也熬出来了。
如此辛苦,并不见得就每个孩子都能考上大学,仿佛旧时科考,那些赶考的,能说不吃苦?没苦读吗?一定是吃苦,也一定是苦读的。但为什么一路走来,那么多读书人,一生苦读,却只能考个秀才,或者连秀才都考不上?更别说金榜题名,中个前三甲什么的了。
乡下孩子也大抵如此,父母辛辛苦苦,也寄予很大希望,但到头来,多数也就勉强读个初中,然后就随父辈打工的脚步,往外打工去了。能读者,考上个高中,若是成绩还靠前,父母自是高兴,心里的希望也水涨船高,随之增长一分。而读高中,多是要往县城的重点中学,这时候,父母往往就狠了心,可负天地,可负自己,但不能负孩子,为孩子能有个出息,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天下父母皆一个心,为了孩子没有舍不得的,怕饿了,怕吃差了,于是什么都狠心:买。书么?课外的,参考的、补习的,哪怕它再贵,也咬咬牙:买。都熬到这个时候了,回头看,小学时一个班的孩子,好几十个,可一路走来,就跟过雪山草地,还剩了几个呢?
然后就是考,古人考,今人同样是考,自古阳关无他路,要过关,仅此一条羊肠小径、独木桥,如此而已。此时,已经没有精神,也没有时间掂量书的是否沉重,就盼着大红榜张榜的那一天,如果考上了,自然合家高兴,电话打给亲戚朋友,然后请客,或谢师恩,或谢亲朋好友的关心。此时,当初一块儿发蒙读书,跟上趟的差不多已经没有了。于是父母高兴、骄傲,自己也骄傲,就等着穿皮鞋的那一天。
是啊,农村如此,城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城里孩子不见得就一定比乡下孩子聪明。就像乡下的老鼠,多偷食谷子苞谷,城里耗子则多偷食肉,尤其是酒楼的耗子。其实,乡下耗子也偷食肉,但乡下粮仓少有肉,只有谷子和苞谷。这是一个拙劣的比喻,但就是这个意思。
好不容易读上大学,不想这事如今却像一出悲喜剧,常是荣耀在先,悲情在后,为什么?辛辛苦苦读完大学,却突然发现,满街尽是如蚁的求职者,哪里也找不到工作,于是顷刻间,考上大学的那番喜悦与荣耀,顿时就化作了一滩悲怆的苦水。
但悲伤过,回头一想,还是觉得不冤,值得,为什么?毕竟,是读了书的。此时无用,不等于终生无用。
中国自古便是一个农耕国家,也是一个崇尚读书的国家,“耕读”二字,不但是古代众多家族的家训、家风,也是立国之本,至今仍是。
读书贵,令人望而生畏,论而忧戚,尤其像一些孩子的这样书那样书。但我们这个民族或许就是这个风气好,崇尚读书,自己不行,也一定要让孩子读,只要他能读。
而且,读书似乎还不只是一个人或一家人的事。
偶尔一次,我阅读家谱,在《族约》中,竟读到这样一条:“本族各房中,如有子弟聪颖,天资特异而无力读书者,本祠每年酌给钱二千文,以助薪水而示鼓励。本族各房如有破壁飞去光耀先人者,本祠奖银三十两,以表云程之异。”
这其实是两个条款,前款的意思是说,本族各房中无论哪户人家,只要“子弟聪颖,天资特异”,但“无力读书者”,祠堂就要拿出钱,资助他读书。后者就要求高了,何为“破壁飞去光耀先人者”?其实就是能参加全国科考之人,即能考进士者。“本祠奖银三十两。”这是一本修编于道光二十八年的家谱,那时,一两银子能买一石多熟米,大抵相当于现在的八百来块钱,“奖银三十两”,可见那时的人,对读书有多重视,话给说回来,为家族门第增光之事,不重视行吗?要知道,旧时,若是一个祠堂几百上千口,百年也未出一读书人,什么是读书人?也就是进士一类,那是很抬不起头,也很让人看不起的。知道称什么吗?“白族。”不是少数民族“白族”那个白族,而是白丁,没个读书人。这事,搁在一个家族是羞耻,若是搁在一个国家,那不就是国耻吗?搁在一个民族呢?所以,读书,绝非等闲之事。
如今的父母,对于孩子读书也同样重视,再穷,都始终抱有一种观念,读书是走正道,也唯有读书才有出息。加之许多父母,由于儿时家境贫穷,没读多少书,也没啥思想,就觉得绝不能让孩子也像自己,傻不拉几的,就是自己潦倒穷困,给人下力,或拾垃圾,也一定要让孩子读,需要什么书,无论再贵,也注定会咬咬牙,给买。而恰恰就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