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个村子像过年一样喧闹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喜洋洋的,脚步格外地轻快,平日追鸡逐狗的娃娃们难得地安静下来,聚在一起嘀咕着,不是骂老就是打小的泼妇也仿佛一下子消了火气,换了个人似地乖巧温顺,见面都笑着,就一声晚上早点哟,就兴冲冲回家。消息是前几日就已确切了的,谁都心中有数,眼见着就在今晚上了,能不激动么?
有性急的已跑到生产队长家去打探了。很快又有消息传开,说是说书的先生已来了,还是个年轻的后生。有人就开始失望了,说嘴上无毛的小子能说个什么名堂?虽心里疑惑着,行动依然很快,怕迟了,没个座,离得远,听不清楚。要知道,这样的日子并不是常有的,有时候一两年才来那么一回,所以,凡有说书的来,不留个十天半月,把说书先生的货抖干不放他走。在这山窝窝里,除了这说书,好象再没什么把大家聚在一起并能让大伙高兴得了。
我是姑姑带我去的,嘴里还啃着玉米粑粑,可到时,已是黑压压的一群,叽叽喳喳的,比做喜事还热闹。架子鼓早就支在那了,一面油光黑亮的小鼓像是已用了几代人,侧面挂一面小锣,紧挨着的,是队长专用的老雕花木椅,所有的人正是围绕着它们而呈扇形铺开。
姑姑本打算往前挤的,可不知怎地,又打消了挤的念头,扯住我坐在了屋角的磨架上。先生终于出场了,乌黑油亮的大背头,白晰的脸衬着清秀的五官,再加上一袭只在老年人身上才能够看到的长袍,格外地儒雅,像深蕴才华的教书先生。若不是因为眼瞎,少了目光的神采,绝对比戏台上的小生还精神百倍。姑姑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眨也不眨,直到开场锣响,才惊了一下似地醒过来。谁也想不到的是,这个年轻的先生书说的太好了,不但赶跑了有些人的失望,还引发了掌声。
其实,胡琴书与其讲是说,不如说是唱,鼓、锣和绑在腿上的竹板子只是间歇地响起,而胡琴则几乎是始终不停地拉。因此,按老年人的说法,评定胡琴书水平的高低,一是听嗓音好不好,二是唱功和琴艺怎么样,三是说书的技巧。别看先生年轻,却好象起码有了几十年的说书历史,字正腔圆,音韵流畅,抑扬顿挫不说,那表情、声势和动作能把你死死地拽住,不进入书中的情节根本不可能。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里,只有胡琴拉出的悠扬旋律,再就是先生时急时缓时高亢时低沉时激越时哀婉的唱。书,虽然是大多数人早就熟悉了的《三侠五义》《岳飞传》《隋唐演义》之类,但照样特别地入神,生怕漏掉哪怕一个字,直到先生说中场休息和且听明晚分解还钻在里面出不来,一副发愣的样。
姑姑第二天晚上,不再带我,而是一个人悄悄溜走了。幼小的我,只是觉得好奇和好玩而已,听不到一会,准会叫着嚷着闹情绪了。在我的哭闹下,妈妈带我去了,我发现姑姑坐在正面靠前的位置,专注的程度,是我从没见过的。每一晚,姑姑都是早早地到,迟迟地走,回家了躺在床上,还一个地劲地翻身,弄得床格格响,被奶奶骂过几回才停止。白天里,姑姑忙着忙着,会突如其来地恍惚起来,饭扒着扒着,连碗里没饭了都不知道。
姑姑失踪了,就在那位说书的年轻先生离开的同一天。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找遍了方圆几十里,都没见到人影,得到的唯一一个情况是,好象有一位年轻的姑娘牵着个年轻的瞎子走了。奶奶在大骂又大哭一场后,病倒在了床上,爷爷打消了继续找的念头。找也是白找,爸爸对爷爷说。大约在两年过去的光景,有人捎话来说,姑姑很好,跟着说胡琴书的瞎子男人走东到西,走南闯北,没冻着也没饿着,还有了一个孩子。过些时候,会回来看看。奶奶听了很高兴,眼泪又下来了,怎么擦也擦不干。爷爷将烟锅狠狠地在板凳腿上敲着,板着脸,不发一言。
姑姑回来了,在我开始上学读书的时候。说胡琴书的先生,应该说是姑父,还是那么俊朗清秀,孩子也像他一样,可爱极了。姑姑竟也能说上一段,惟妙惟肖,让人几乎以为她就是说书的。爷爷奶奶不再生气了,让他(她)们把孩子放在家里,免得在外受颠簸。姑姑不愿。临走时,姑姑哭了,说对不起二老,不能尽孝,还让他(她)们担心。说再挣些钱让姑父到大地方去治眼睛,眼睛治好就回来,就哪也不去了,好好过日子。又是两年过去,姑姑捎信来说,姑父的眼睛真地治好了,能看见东西了,过些日子就回来。
爷爷奶奶等啊等啊,眼睛都快望瞎了,也没见姑姑她们回来。奶奶又担心上了,该不会出什么事吧。让爷爷去找。爷爷巴达巴达吸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爸爸说,又不知她们在哪,上哪去找呢?那一天,我放学回家,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个瞎子用棍子探着路,慢慢地走。我心中一喜,好长时间没听到说书了,又来了?我赶上去,想先瞅个明白,好回去报信。当我跑到前面回过头的那一刻,我惊呆了,她竟是我的姑姑!我有些不敢相信,仔细看了看,确认没认错之后,我喊出了口。姑姑听见了,一下子站住,棍子胡乱地捣着,向我扑过来,然后把我揽入怀里。姑姑嚎哭起来,哭着哭着,好久才停歇下来,在我的牵引下回家。
从姑姑断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才明白,姑姑贡献出了自己的一只眼睛,让姑父看到了光明,能看见东西后的姑父,发现跟随他走南闯北的女人竟是个平常得有些丑陋的女人,姑父的心有些冷了。早已在心中烂熟的书中的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故事,与现实这样的远,他开始失望,更不甘心,他甚至忘却了女人这些年的追随和付出。终于,他离姑姑而去了,还带走了孩子,留下的,只是他不再需要的说胡琴书的一套工具。
姑姑欲哭无泪,她甚至永远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使自己辛辛苦苦勇敢追随的男人,又绝情地离自己而去。她恨自己看错了人。她想死,可又不甘;她不敢见人,也没脸见人,她弄瞎了自己的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操起男人留下的说书工具,开始走南闯北的说书生涯。姑姑本不愿回来的,可她太思念将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父母,她还不曾报答过点滴的养育之恩啊,她更不希望父母为自己一直担心和牵挂,直到死。姑姑像那男人一样走家串户说书,一边说书,一边向家乡靠拢。
奶奶再次病了,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爷爷什么也不说,只一个劲地吸巴达巴达的旱烟,好象没姑姑这个人一样。一家人谁都不再听说书了,一听到有说书的来,恨不得躲得远远,门窗早早关闭严实,像躲瘟疫一样。
姑姑还是走了,谁都没打招呼,带着那个男人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