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他,只是我想不起来了

我开始变得健忘。我开始记不得今天是星期几,记不得中午吃了什么,记不得今天的新闻。他们说我老了,好像是真的。
昨天散步的时候弄丢了我的狗,然后我忘记了回家的路,坐在路边哭到有人领我回家。回到家,看到狗缩在自己的窝里睡觉,走过去抱抱它。它真的是狼心狗肺,可是好温暖。
我住在这个大房子里,有时候会有很多人来,然后他们和她们又会很快离开。这个房子里似乎还住着一个人,我没有见过,但是那群人说过她的名字是唐念。
似乎很多人都很爱这个叫唐念的人,他们和我说了唐念的很多故事。很奇怪,我已经那么健忘了,但是对唐念的故事倒是记得清楚,不信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唐念是一个女人,她爱过一个叫李旭的男人。李旭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开过一个奶茶店,他们曾经经营过一份小爱情。后来李旭去了台湾,之后下落不明。唐念守着小小的奶茶店,带着李旭的孩子等他回来,一等就是40年。
唐念是一个爱听歌也爱哭的女人。她总是每天在傍晚的时候拉着狗出去散步,然后买一份李旭最爱吃的红烧肉回家吃。一吃就是40年,她怕自己会忘记李旭最爱的味道。
唐念养大的孩子并不是自己生的孩子。唐念养大的是李旭和前妻的孩子,她一辈子没有生过自己的孩子。
唐念老了,孩子们感激她的养育之恩,给了她很好的房子,然后把她一个人丢在里面。
唐念散步经常走丢,和我一样。然后他们会把唐念接回家,安慰她,但是立刻又会离开。
看,我对唐念的故事如此熟悉,仿佛那就是我的一生。但是我知道我不是唐念,因为我觉得自己舍不得花40年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而且我不喜欢吃红烧肉,更不可能每天都吃红烧肉。
今天醒来的时候我忘记了自己在哪里。看到我的狗,我才想起这里是我的家。狗随着我一起衰老了,我摩挲着它的毛,我说:“怎么,我老,你也跟着老了吗?”它蹭蹭我,仿佛与我很亲密。
刚刚我又忘记了回家的路,我着急地哭了。我用一只手不断试图去拉着路边的每一个人,我说:“我迷路了,请你带我回家。”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绳索,抓住我的狗。
我回到家的时候,那些和我说唐念的故事的人又来了。他们着急地抱着我念叨,然后抱歉地说自己很忙什么的。我心如止水,是啊,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突然觉得很累,我说我想休息,然后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里扎着一根针,点滴一点点渗入我的身体。那群人好像很焦急地围着我。
其中一个人问我记不记得她,我摇摇头。她拿出一张照片,问我记不记得,我摇摇头。然后她趴到我身上哭了。
然后我越来越虚弱,她们不断打扰我的休息,不断给我看一张张照片。直到我看到那个人的照片,他那么好看,穿着衬衣,打着领带,在泛黄的照片里对着我笑出随着时间泛黄的牙。我看着他“咯咯”地笑了。
那些人似乎很激动,叫我仔细想想。然后一滴眼泪滑进我嘴里,我不知道原因,只能紧紧抓着这照片。
“快想想,想起来了吗?记得他吗?”他们问我。
嘴里的咸味似乎越来越浓了,一开口,原来声音都颤抖了:“我见过他,只是我想不起来了。”

唐念死了。死的时候抓着李旭的照片。
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李旭。可是爱,早就在她心里刻下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