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岭清茶回味香

当年,在警报声里读书的西南联大师生,也悠闲从容。那时,图书馆座位少,他们就常常带着书去泡茶馆。据汪曾祺先生回忆,有一位姓陆的研究生,可称泡茶馆的冠军。除了吃饭睡觉就整天泡在茶馆里,连漱洗用具也放在那里了。他是一个怪人,曾骑自行车旅行了半个中国,只读书不著述,只爱喝茶不爱说话。汪老还总结了泡茶馆对联大学生的影响:一可出人才,学生的不少读书笔记、论文都是在茶馆泡出来的,有些考卷也是在那里答完的;二可养浩然之气;三可接触社会。而我们现在的学校,大多是封闭式的,学生无多少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和空间,三点一线,练坐功,而把牢底坐穿了却又坠入了地狱,更不用奢谈什么喝茶休闲了。然而在这战火弥漫的应试硝烟中,其实东华岭有些人和事,仍可以给人以一片阴凉,一份欣慰,一点清爽,余香扑鼻。
毛尖孩童
秋阳似火,赛场一片沸腾,拉拉队的叫喊声,浪奔浪涌。广播稿也不断涌来,成叠成堆,压得我们几个审稿的老师喘不过气来。
“老爷爷——好——”一声清脆圆嫩的嗓音,银铃似的从台前传来。我一抬头,只见台前露出半个脑袋。一个小女孩,双手趴在台沿上,对着我咯咯地笑,眼睛扑闪扑闪,水汪汪的,如一泓清泉映着树荫里漏下的阳光。我活了四五十岁,还从未有人叫过我爷爷,突然听见,顿觉一缕清风拂面而来,通身清爽凉快。我摸了摸稀疏的头顶和布满皱纹的前额,若有所悟地冲着她笑了笑,便学着她的语调回了句:“小妹妹——乖——”她撅着嘴做了个怪脸,转身咯咯地笑着跑了,一蹦一跳的,扎着红丝带的小辫子一摇一摆,把雄壮激越的运动员进行曲跳成了欢快轻松的儿歌。
一打听,原来是学校一位美术老师的女儿,我觉得她是他的水彩画里的一片毛尖生茶。
春茶少女
“从来佳茗似佳人”,从来佳人似佳茗。
慧芸,一听,就易让人想到是从哪个寺庵里出来的,多了分清气,少了些尘俗;也会使人估摸是个乡村田间的姑娘,有些质朴,有些颖脱。她是我的一名学生,一个山里的妹子,一看就叫人想起高山峡谷中的一棵小树,亭亭玉立,清秀可人,哈气如兰,夏天走近你而你不感到热,冬天离开你而你不觉得冷。只要我一点她发言,一时水平如镜的课堂,便又现出了粼粼波纹,如有轻风拂过。她轻轻地站起来,吞津润喉,微调气息,接着就微笑着娓娓道来,或者声情并茂地读着,声音不大也不高,极富磁性。不知不觉,大家就进入了她的气场。这种气场,似乎在她的作文中也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点,味就出来了。叫人一读,就仿佛身临其境。
在“远离毒品”的朗诵会上,别的同学一上舞台,便响起了掌声,而慧芸走上去,轻轻一站,目光柔和得如窗外淡淡的月光。观众在台下屏声静气等待着,她的声音如一管长箫,从幽谷中传出:“我,原本就是花//和所有叫花的村姑乡嫂一样/有陶家姐姐的容颜/有李家妹妹的性情/还有个娇艳的杏唇/没走多远,爹娘/就会在村头巷尾/叫我好听的名儿/罂粟——轻轻的/也如邻家大婶,呼唤那个/乖巧漂亮的妹妹……”像在回忆,像在留恋,如怨如悔,如泣如诉,语言、表情、动作都贴切自然,毫无夸饰,就像在故乡,在家里,在闺房;把我的这首诗(《一种花的忏悔或控诉》)的情感、意境、韵律都表现得淋漓尽致,真像是背井离乡,逼良为娼,助纣为虐。末了,她仍旧静静地站着,眼中似乎有些雨意。台下还是鸦雀无声,观众凝神静思,似乎还浴在其中。一缕清风吹了进来,带来了凉快,带来了清爽,也带走了闷热,带走了汗臭,等到她鞠躬退场时,下面才爆发出掌声。她似乎真有些清热解毒之功效,叫人远离了一些东西,又找回了一些东西。
苏子瞻的另外两句诗:“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写的是茶,用在慧芸身上,也是恰到好处的。
秋茶老者
清晨,老教学大楼前的枫扬树下,常见一矮小的身影在徘徊。他在埋头朗诵,一手拿着书,另一手靠在弓着的腰背上,或双手捧着书,一步一点头,慢慢地,从那棵驼背的树下走到那棵挺拔的树下,然后又折回来。声音虽有些沙哑,但他自己仍读得起劲,似乎感觉不了口干舌燥。这是一种迷恋的姿势,是一种入神的境界,让人懂得什么姿态才是拜读,什么心境才是朝圣。渐渐地,学校的亭子里、树林中、屋前楼后,便有很多学生晨读的身影。风声鸟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这老者,便是我校的老语文教师李峰老师,头发已花白稀疏,走路老是低着头,步子大而快,好像总在思考,总在赶事,似乎又在回避什么,或者在寻找什么。他每每也是这样走进教室、走向讲台、走近学生的,提着一个装着书的袋子——一下课便把书和作业装入袋子提着走了——进教室后就用那沙哑而轻细的声音娓娓道来。学生就渐渐地被引入佳境,发言也越来越踊跃了。当他的脚步加大加快,学生就知道又要出彩了,便屏声静气地等待着,等待着。这时他会突然在讲台前或哪个学生旁边站定,有时猛然转身,眼鼻口手甚至全身各处都绷紧了,都同指一点,迅即一咬牙猛挥手,口若悬河,便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由书本到生活,横跨古今中外。声音也变得急促高亢,目光如炬,让人豁然开朗,与他同喜同悲,共爱共恨。记得有一次听他讲《陈情表》,读着,读着,几个女生竟然哭了,最后全班唏嘘不已。
可惜我并不是李老师真正的学生,只跟他同过三年事,然而受益匪浅。他经常主动与我交换班级上课,总在学生面前褒扬我,抬高我。他平时酷爱读书,看到什么好书,就会轻轻地走到我身边,咬着耳根悄悄地告诉我,有时还把书带来塞给我,大有好东西不要告诉他人的窃喜,也有快乐要同他人分享的意味。这常常使我想起了我的奶奶,每次回家,奶奶总把她藏了很久的好东西偷偷地拿出来,笑着看我吃完。待我看完,李老师便与我交换意见。他有时也会写一些书评,近些年,他爱上了电影,也写过一些影评。我看过不少,觉得都充满真知灼见,劝他去投稿或发到网上去,他轻轻地拍了拍桌上的书,淡淡地笑着说,写出来只是想记录自己的思想,能更好地与投合的人交流而已。据说,他曾写过一篇十万来字的论文,涉及面极广,足见功力。师大的两位博导余应源和潘凤英教授看了,建议他出书,并想招他读研,然而他都未成行。有一次谈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