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离开家乡,回老家的时候就少了。可是不论什么时候回去,都要看看杨叔。我们兄弟姐妹之间一提杨叔都知道这个杨叔不是别人,就是杨光叔。上次我回老家,提出要去看望他时,妹妹劝阻我说,别去了。他家失火他给烧伤了,不让人去看他。她这一说,我更加要去看他了。别人他不让去,不去也就不去了。我是必须要去看他的。我在外地,千里迢迢,平常难得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看他,这次不去,他要是知道了该怎么想?
我去了。他受伤之后,住在女儿家。我进了屋,杨婶说霆钧看你来了。他惊讶地“啊”了一声,挣扎着坐了起来,拥着被子,脸朝着门口的方向。我盯着他,一步步走近他。他的眼睛张开一条缝,已经浑浊的双眸里流出两行老泪来。我站在他身边,按着他的身子让他躺着,他不肯躺下,还是坐着把身子转向我,拉着我的手。我心里一阵阵刺痛。
那曾经是怎样明亮的双眼啊,现在视力极差,只能模糊地看到个影子。他告诉我,冬天,家里烧的火炉子失火把屋子烧了。他本来已经跑出屋外,忽然想起屋里还收藏着关于清河的文史资料,有的是发表过的有的是他正打算写的,便不顾一切地冲进去火光冲天的屋子去抢救那些东西。结果他被烧伤了,眼睛失明,双手被烧得疤疤瘌瘌也伸展不开。
他说:我现在生不如死啊,以后你要是听到我去世的消息,那不是噩耗,那是喜讯。
我心里又是一阵刺痛。我无法想像,他得受多么大的烧伤,忍受多么大的痛苦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这次我回家,我说去看看杨叔吧,妹妹告诉我,杨叔去世了。
我心里又是一沉,想起杨叔说过的话。他的离世对他是个解脱,可对我来说那是一个让我悲伤的信息,怎么能说不是噩耗呢?
我在微博上发布了悼念杨叔的文字。
愿他在天国安息。
我和杨叔认识,是因为我们两家做了好几年的邻居。不是一般的邻居,是住三间草房的东西屋。他家住西屋我家住东屋。三间房居中一间是共用的,家家都有南北炕,也都有二个锅台。两家主妇在一个房间里做饭,做好了端到自家去吃。要是谁家做了好吃的,就盛一碗送过去。两家人处得像一家人似的。一家做饭两家都香。那时我还小,是小学生,和他大儿子同学,同杨光交往是长辈间的事,我到他家去是找他儿子玩。
听长辈人讲,杨叔原名叫杨永茂。东北光复之后,我人民解放军从关里进来,他便当了兵,后来部队走了,他也跟着走了,一直走到广西柳州。入了伍当了兵,天天唱“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他就觉得以前的名字不够有文化,于是便改了名,改成光。阳与杨同音。杨光就成了他的名字。
杨叔在家的时候念过几天书,有点文化。到部队一锻炼,文化也提高了不少,写过一些文章在军队和地方的报纸上发表。他们的部队打到柳州停下来,同地方上的交往也就多起来。杨光经常去的地方是柳州日报,据杨叔和我说,柳州日报的一个女记者对他印象很好。可能那极好的印象里也暗暗地包含着另一层不便言明的意思。可就这时,杨婶找了过去,非要让他解甲归田回老家不可。杨叔经不住杨婶的软磨硬泡,只好要求复员,得到批准就回到了通河。据说刚回来的时候在县新华书店工作。在干部下放那年,他下放到清河,在乡里担任秘书。
杨叔和我说过他的这段光荣历史,说到这他总是埋怨杨婶,说她不该拖他的后腿。我想要是杨叔不回来,肯定会得到提拔,要是一直干下去,成为将军也末可知。可是他回来了,回来就只能当秘书了。不要说他遗憾我也为他遗憾。杨叔在秘书岗位上退下来之后,到乡文化站工作,就开始写乡里的文史资料。县里印行的文史资料丛刊还发表过他的文章呢。
我家和杨叔只住了几年的邻居,杨叔就搬家了,我们不再住东西屋。可是他新家也离我家也不远。再后来,他又接连搬家,还自己盖过房子。不论他搬到哪儿,我们一直没有断了联系。我从清河林业子弟中学考入通河一中,后来又入伍参军,从部队到吉林大学学习。每次回家来,我总要打听他然后去看望他。我和杨叔的关系远远超过了和他儿子的关系。我和他是忘年交。
杨叔喜欢和有文化的人交往,我又有过军人经历,和他成为忘年交就是必然的了。有一次,我回老家他送我一件复绸内衣,白色带小格的,这在全是白衬衣的当年就有些非同寻常。我送他一套军装,不是冬天套棉袄的罩衣,是夏天穿的军外衣。草绿色的,四个兜,八成新。杨叔爱如珍宝,高兴地收下了,大冬天就穿了起来。套不进棉衣他就套在绒衣外面。穿四个兜军装,脚上应该穿皮鞋。可是杨叔没有,他就穿双雨天才穿的我们叫胶皮罐的矮腰胶鞋。冻得他嘶嘶哈哈直跺脚。
我每次回老家,我们两家都会互相请客。除我和杨叔之处还请几位陪客。每当吃喝到高兴处,杨叔就从炕上站起来,喝几支歌。他最爱唱的就是《洪湖水浪打浪》和《红梅赞》。他的歌唱得说不上好,可是歌声高吭嘹亮,像军营的军号一样。他的歌很受欢迎,是我们的酒席上的保留节目,喝到一定时候,他就会自动地站起来唱,如果他没唱,肯定会有人提醒他,唱一个唱一个。没有他的歌就像吃饭没酒一样,没滋没味,
杨叔走了,不知道他的心里是不是有什么遗憾,我却因为回家老家而没有他感到遗憾。杨叔说他的离开不是噩耗是喜讯,可是我怎么能够当成喜讯呢?我心里沉甸甸地写上面一些文字权给做杨叔的祭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