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她十六岁,因父母于年前相继谢世,居于旧居却又害怕触景伤怀,于是与乳母一起变卖了家资,在西泠桥畔的松柏林中筑下一方雅致的小楼,过着远离红尘的闲居生活。豆蔻梢头的芳龄女子,从此与钱塘湖边的山湄水岸相映成趣,清风习习,杨柳映波,油壁香车,淡妆红颜,是所有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倾慕的翩翩佳人。
她是天生性灵聪慧的女子,虽不曾从师受学,却自小能书善诗,文才横溢,有着少女的天真烂漫,以及真名士的清新脱俗。在女子不变行走的旧时代,为了纵情于西湖山水之间,便自制了轻便灵巧的油壁车,每日环湖观赏湖光山色。从此,这穿行于烟云之间的香车美人,便成了风流倜傥的少年郎们倾慕追逐的对象。
她亦是率真纯粹的人儿,正值少女怀春的年纪,坐在油壁车里,看见车后紧随的一众俊逸公子,心中颇感得意,一时兴起朗声吟唱:
燕引莺招柳夹途,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一曲诗词吸引了仕宦客商、名流文士纷纷慕名來访,品茗论诗,弄琴听曲,赏风观月,真是惬意非凡,不负了这闲暇好时光。而这众多才子名士中,第一个敲开了她心扉的,却是那骑着青骢马绕湖赏景的翩翩少年郎阮郁。
那一日,他见了她,惊鸿一瞥间,不禁黯然心动,为她思得茶食无味,辗转难眠。急急的四处打听,终于知晓她家居西泠桥畔,于是迫不及待便登门拜访,希望得到佳人垂青。他却不知,她亦是在那杨柳轻烟处见了跨骑青骢马的翩翩少年,闹得茶饭不思,心事重重。
妾乘油壁车,朗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一次平凡的邂逅,却书写了传诵千年的佳话,从此,她与他形影不离,每日携手畅游西湖美景,品诗论文,羡煞无数旁人。
她是把她的身心都交付于他的,油壁车,夕相待。在他面前,她再不是别人眼中那谛落凡间的仙子,再不是高不可攀的孤傲繁花,她只愿做世间最最平凡的女子,与他朝夕到老,携手白头,这一生,便足矣。
但是终究,他还是负了她。毕竟,她只是顾影自怜的青楼歌妓,而他却是来自建业的富家公子,他身为相国的父亲是永远不会同意他与她的交往的,所以,这一段千古传诵的爱情,终究开不出幸福的花。
夜夜常留明月照,朝朝消受白云磨。自他走后,她日日思,夜夜等,但到最后,也不曾等到他的归来。问天何时老,问地何时绝,我心深深处,终有千千结!为了他,她再也不复有往日的快乐,西泠桥畔的文人骚客来来往往依旧,却再也没有人能解了她诗词中的忧愁。薤边露眼啼痕浅,松下同心结带稀。他给她的松下承诺,终究成了过眼云烟,却让她,用了一生的时间,去痴守。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她的另一段佳话,却是她赠金落魄书生鲍仁的义举,既有识人之明,又有侠义心肠,不因男女情爱,更不像别人一样施恩图报,正是雪中送炭的典范。
鲍仁后来真的金榜题名,奉命出任滑州刺史。路过钱塘再来寻访她时,佳人却因身感风寒,久治不愈,加之心境忧郁,终究香消玉殒,魂断西泠桥畔。只留下“生在西泠,死在西泠,葬在西泠,不负一生爱好山水”的遗愿。
鲍仁悲恸之余,遵照她的遗愿,将她葬在了西泠桥畔,鲍仁于墓前亲撰碑文,写出了她的一生为人。这个墓,与墓前因来吊唁名士而得名的慕才亭,为她短暂却又传奇的一生,画上了最完满的句号。
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她墓前的这幅楹联,亦是对她传奇一生的最佳写照。
她是苏小小,南齐钱塘名妓,她只活到二十四岁,却用短暂的芳华写下了不朽的传奇,千百年来,她的爱情被世人所传诵,她的故事,亦被诸如白居易、李贺等著名的诗人隔世吟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