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啼

若是天汐终作云,忧兰,子规,何处望月白……
——引用代题记
(一)
殇阳城外的秋天已经很酽了。正是鸦背上斜阳欲暮时候,落照红彤彤地像点染了胭脂的美人面颊。山林萧萧,却是满目娇弱的黄色。这山里没有别处常见的槭树,只有这一种高大的乔木,叶子大而稀疏,在草枯之前,它们率先裹挟着秋风落下,似乎决绝而义无返顾,然而山径上平铺着浅浅深深的叶毯,人走上去也不发出声息,似乎在做着春梦,又似乎在伤逝早夭的芳华。山脚下,殇河静流深远,亦是无声,但随风吹,隐隐传来世外刀剑的铮鸣。
殇阳城内,归雁楼头,正在进行着一场颠峰对决。楼外人潮涌动,争相目睹两个传奇人物的角逐。
只见场内两大高手:缁衣刀客沉着有度,英姿飒爽;白衣秀士剑走轻灵,玉树临风。渐渐地,两个影子斗成一团,倏进倏退,光影翻飞。那画面曼妙冷峻,如两仪四象,游龙惊鸿,又若闻冰河铁骑,金甲铿锵。
他像一只目光犀利的鹰隼,盯着对手,身手矫捷,又绝似猿猱。那风神俊朗,倜傥风流的沈哲雄被他凌厉的攻势逼得仄乱慌张,渐失好整以暇的风度。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的柳叶刀疾如电掣,刺入对方左腿。一阵急雨样粘稠温热的液体从沈哲雄体内喷涌而出,对手颓然倒地。
在众人轻呼,感叹,称奇声中,他缓缓收刀,傲然四顾。是的,他等待这一天,好久了……那个人,是他心中一根刺,总要等待佳机,让他败在自己手下,才可挽回他作为男儿的颜仪……突然,他身体僵直,目光凝滞,然后似乎站不稳了。众人诧异不已,不明白踌躇满志的孟三公子为何变得如此。大家都随他的目光看去。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辆青色油壁车停在了归雁楼外。这时,缓缓从车里走下来的是一个蒙着薄薄黑色面幕的女子。她白色的纱衣飘飘若舞,行走间露出粉色的裙裾。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她凌波微步的雅致姿态震慑了所有的议论。只见她夷然自若,越众而出,她臂弯里挽着的,是那个刚才还颓唐失意,现在却意气风发的的失败者。沈哲雄好象不敢相信似的,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云飞……?”她更不打话,任由他的血染在她的衣服上,像雪地里绽放的点点红梅。
车子绝尘而去,剩下纷纷杂杂的议论声和面无表情的胜利者。一人好奇地问到,那女人是什么来头?又一人压低喉咙:嘘——
他剑眉扬起,大踏步地弃众人而去。
谁也不如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个女子——楚云飞,是他的妻。

(二)
一个月后,孟府张灯结彩,高朋满座。宾客还在如云而至,鞭炮声,道贺声,不绝于耳。孟三公子,又要结婚了。
这一次婚礼规模盛大,广撒英雄帖。正值壮年的孟三公子迎候门前,未着吉服,依然是一袭黑衣,看起来风神俊朗的样子,但他黑黝黝的面孔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怅然,随即就被礼节的笑容冲淡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女人的心思,他向来不明白,就算已经相守了十年的枕边人……他不明白,那个曾经天真乖巧的孩子妻,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一个多疑,暴戾,冷酷的女人?在他向敌人挑战的时候,决然跑向对方的怀抱,在他的心里插上致命一刀?如果一定要一个原因的话,不过是一条绢子,在群玉楼喝花酒时,带回的某个风尘女子的绢子。而那一切,不过是男人的游戏。
她是异于别人的,然而她反应的激烈却让他手足无措,始料未及。她冷冷但是坚定地说,你对我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就是这句让他恼火的话促成了一场决斗,尽管,决斗的对手,一点也摸不着头脑……。而最终,她选择了离开,同时抛下的,还有曾经缠绵缱绻的柔情,和一双儿女。
似乎有什么东西经过他的面庞,浅浅的,淡淡的,像春天傍晚被风吹下的落花,或者是冬夜跋涉时飘拂颊上的一片飞雪。他抬起手拭了拭。便在此时,他看到了一个他永远不想看到的身影。

(三)
那个人拖着一跛一拐的左腿,仍然一袭素衣,但是却不见了往日那种风流倜傥的神情。相反,有点凝重。
伸手不打笑脸人,两个男人不失风度地见礼,揖让。
沈哲雄说了三句话。
“兄弟,十年前我输了,十年后我依然没赢。她爱的人,是你。”
“我了解她,你更了解她。今天你走得太远,让她回不来了。”
“一个月前,楚云飞把我送到一个郎中那里,我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说完这些话,沈哲雄就走了。

别院的内堂外有一个小小的天井,院子里有一棵梅树。他失魂似的坐在房内,怔怔地望着那一树枯枝。这个独立的院落从她走后,除了他,没有人来过。
为新婚准备的新房就在隔壁。吉时即将来临,吹鼓手卖力地将喜庆的曲子吹得响遏行云。然而在他的耳边,像遥远的不相干的故事,他默然无语。
突然,他心神俱震,一串清脆的像檐前悬挂着的小铃铛一般的笑声在院子里响起。寻声望去,原来是活泼可爱的一双小儿女找了过来。
他颓然坐下,心伤不已。
“爹爹,爹爹,你看,娘栽下的梅花树开花了!”他走出了房子,看到了女儿说的“梅花”。才是十一月的天气,空中却飘起了雪花,一小片,一小片的,沾在铁灰色的枝桠上,没有马上融化,但还是很快消失了。就像花的凋谢那样迅捷,无迹。
而吉时已至,典礼的红烛已经燃起。那无人参透的情的玄机,如在弦的利箭,势必没有不射出的道理。任是金铁的铠甲,在命运那无坚不摧的魔力下,也都柔若片羽,残若柳絮。

(四)
正是暮春天气,千红楼一边莺莺燕燕,脂艳粉红;另一边却是一副素净的景象。
一幢青砖碧瓦的小楼,掩映在翠绿的竹丛里。从门上垂下寂寂的竹帘,帘内,徵羽微鸣,帘外,春日迟迟。
千红楼的新头牌忧兰呆呆地倚在锦褥上,面前的素琴也懒得拨弄。从窗外越过厚厚的纱幕吹过来滞重的风,偶尔经过丝弦,发出极小的玎琮声。而轻浮的杨花,无声无息地侵入,沾在明净的铜鉴上。
这是一个冷漠,骄傲的女子。有时她的目光冷澈,如月射寒江。多数时候,那双忧伤迷离的眼睛,望着窗外翩然的雀儿,不知所思。也许会有一滴泪,潸然流下,还没到嘴角已经干了。于是那原本明亮的阿睹,遂如枯井,深不可测又空洞无物。

来这里,是她自己的选择。
在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