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微

她是个喜欢叽里呱啦的女生,生长在农村,农村人形容女孩子性格开朗就喜欢这么说。她在同龄孩子前绝对是孩子王,她喜欢编排别人,不管是玩游戏还是搞活动,她喜欢站在一头指点江山,由她定规则。她似乎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她没有觉得做这些事有什么不好,累?她不觉得,独裁?她觉得她没做错,她只是给了游戏一个更好的玩法而已,况且他们从不反驳,她一向追求简单,直接,他们不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也不会去询问他们的意见,自然而然地,游戏的开始和结束都由她来喊。
她喜欢自己的长发,黑中泛着金黄,像洋娃娃的那样,别的小孩的头发要么长着长着就弯了,要么就是长多了长厚了,然后自家母亲操起剪刀一声“咔嚓”下去,毫不留情,她不一样,她头上那像极了洋娃娃般的金色的发从来都是直的,厚度一般,她为此颇为骄傲,她常常没事干的时候手就会不自觉的撩起自己的头发把玩,可尽管这样她的头发依然是小村里最好看的。和漫画里的公主一样,她有着令王子着迷般的脸蛋,一双眼睛晶亮水透,鼻头微挺,稚嫩的小嘴巴粉嘟嘟的,嘴唇与鼻梁之间的那条鸿沟更是衬得那嘴唇可爱得紧,因着模样还未长出,两腮帮还是鼓鼓的,可俨然一看仍能看得出是张美人的雏形。
安微欢喜着,因为今天不是她值日,班上规定每一小组负责一个礼拜的教室卫生,上个星期刚过去,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都不会排到值日,这让她兴奋,毕竟她是讨厌扫教室的,她讨厌当值日生。每次轮到她值日的那个星期,她和母亲的关系就会变差,不过再差她们都是母女关系,这倒是很确定。母亲平日里会到几里路外的一个私家手工厂拿些花来编,安微是个好帮手,常常都是出了学校回到家就会帮着编花,这时候母亲就会“落跑”,她去做饭,做给安微吃。所以轮到安微当值日生的时候母亲常常就是抱怨,“家里的地儿都没见你扫一下,在学校倒是听话。”母亲说这些多半是因为值日耽搁了回家编花的时间,赚不够钱。和钱生气,这是农村人的家常便饭。
不过安微讨厌值日还有另一层原因,因为她们班临厕所最近,学校对于操场的清扫划分没她班的份,直接给了她班厕所的活儿,所以每周她班上的值日生不仅要扫教室还得扫厕所,这便是安微一直抵触轮值的原因了,她厌恶扫那些恶臭的东西,因着那气味,平日里她连厕所都很少进,她不晓得别人是怎么想的,但她就是嫌恶自己的鞋子踩在那令人作呕的地方,她想不通,才上过厕所的人没换鞋子就开始踩踏在教室里。有时候她会拉长鼻子闻教室里的味道,被班上几十个人几十双脚跑过厕所又乱糟糟地踩踏过的教室,难不成就有些“厕所”的味道,每每想及此她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呼吸新鲜空气,那冰冷的未夹杂着一丝异味的气体让她浑身通畅,舒坦,可呼吸了几大口空气之后她又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问题,她得回去上课,老师都喜欢在那逼仄拥挤的教室里,说教。待上四十多分钟,呼着、吐着、尤其冬天的时候,教室里空气的味道暖哄哄的,习惯之后甚至你还会不可思议的迷恋起那样一股子味儿,一股和操场上截然不同的味儿,安微苦恼着,她看不到别人有她那样的症状,她奇怪为什么他们能忍受她就不行,或者说对他们来讲这事根本不能用“忍受”一词来说,他们像是顺从地、自然地、毫无挣扎地接受着这样的情况,从不发怨言,从不作恶心状。安微忍耐着,她知道自己不能不上学,她只得忍着,尽管她一向叽里呱啦,对这事她也只能不耐烦地哀嚎,“臭死了!”“开窗!开窗!”。上周她走进厕所看了眼同组的一同学正拿着扫把在那倒腾,之后她就吐了,至此安微开始认识到,自己有问题。
数学老师又开始讲四则运算了,安微索性趴在桌上,其实在她预习课本的时候她就弄懂了,可数学老师却是乐此不彼地接连讲了三堂课,算上这堂课已经是第四次开讲了,安微实在受不了,翻来覆去的乘除运算压着她的神经,以致她血脉不通,昏昏欲睡,这么一来她也就睡了,不管不顾,直至老师曲起食指和中指敲她的脑瓜带,“去黑板把题做出来。”数学老师忍着气儿想给她难看。
安微是惊醒的,她平日里可是个好学生,课堂上公然开睡的事她是从来不曾干过的,就是睡意来了她也只是耷拉着笨重的脑袋强打精神,所以当头上传来两叮“毛栗”时她的心跳得飞快,一下子就苏醒,连老师说什么话她都没听清,只看到老师伸手指了指黑板,她利索地上去,又利索地下来,偷偷瞧了眼数学老师,老师带着眼镜,她只看到一层亮光,没看到老师的喜怒。她回坐到位子上,老师就着她做的题目讲解,安微知道这题目她是做对了的,而且她很熟悉四则运算,可是这会儿她聚精会神,两眼泛光,这会儿的她就如同一个海绵,认真地吸纳着知识,丝毫不敢怠慢,甚至身子都坐得笔直。
放学时安微沿着马路回去,路边每隔十几米就有一颗大树,树木常年都是绿的,安微叫不出它们的名,她问了好多个同学,他们摇头也说不知道,偶尔有个声音说,“行道树呀。”安微记下了,想着行道树真怪,书上说一年四季树叶由绿变黄,最后变成枯木,到了春天继续发着嫩芽,可显然“行道树”不这样生长,她想或许她应该多看看书,书上会解释的。安微喜欢数着树回家,每次数到100就意味着离家不远了,这时路的两旁已经没有树了,光秃秃的,倒是有一个路标,弯折的箭头,和马路的弯法一样,随着箭头过去,就能见着村落了,安微的家便是在这小村里。一路闻着家家户户飘出的菜香,安微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自个儿家今儿是做什么菜。
一进门安微就先进了房间,放下书包后她又上了趟厕所,安微的肚子一下子又轻了些,她想等下得吃两大碗饭,她闻到了辣椒炒鸡蛋的味儿,她最喜欢吃这道菜,只要有这道菜她心情就好,饭量也会变大许多,只是她并不是能常常吃到,因为鸡蛋是要留着卖的,有了钱就可以买其他东西,比如她的书包、文具、衣服,这些都得用钱,不过今天母亲似乎慷慨起来了,因为前几天才吃过,到今天还不到十天,按理说饭桌上有这道菜是不可能的!
安微从厕所出来就往里屋跑,她想凑近桌子先看一眼,如若母亲还在厨房她就会伸手去“偷”几口,这是事实,也是经验,她得先安慰安慰自己的舌头。就在她能一眼看到桌子的时候她站住了脚跟,呆了,然后一种屈楚的情绪油然而生,眼眶泛泪,鼻子发酸,她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