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成聚,两年成邑,三年成都。”书上说的。
一、晓宇
二十年前,我只知道四川有大熊猫,有漫山遍野的竹子,有三峡,连”九寨沟”都未曾听说,却爱上了成都小伙子晓宇,那年我十八岁,大学时代的恋情,还无从体会”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究竟是怎样的滋味。那时我从未离开过上海,和大多数本地应届生一样,去太仓已经算长途旅行,可以吹嘘好几天了。直到毕业后的半年,我用实习期间在一部单本儿童剧里当场记挣的稿费买了机票,平生第一次坐飞机来成都,见到双流机场候机厅上那两个暗淡的红字,才真的恍然。后来,每当我看着机窗外那两个熟悉的红字越来越近,总不禁会想:这样的飞行加起来,应该足够捐一架飞机的翅膀了吧。
眼前那两个暗淡的红字又越来越近,和这些年去过的所有机场上的标识一样,已经是再普通不过的简体中文。
12号下午,选手们在舞台上PK得死去活来、观众席里粉丝们被煽动得哭天喊地的时候,侧幕催场的同事尖叫着举起手机:“地震了!上视和东视大楼正往外撤人呢,都发照片来了!”录制常规节目的摄影棚设在底楼,没人有摇晃的感觉,音控室里有电视,调音师随即转台:“没错同志们,震中是四川汶川。”
汶川——就是那年我第一次去九寨沟,回来碰上山体滑坡的地方。两边的车被滚落的碎石堵住,进不去也出不来。导游小姐都吓哭了。我排了一个小时队,才轮上用县里电话给晓宇家报平安:
“晓宇妈妈,我困在汶川了,不用等我晚饭。别担心,旅行团的负责人说了,明天一定能回!”
“汶川离成都很近呢!我们给你留早饭,不辣的!”他妈妈说。
最终我们是徒步翻过正在塌方的山体,交换了两边的车辆,才得以返城。
还是拨了那个号码,不通。发短信“你还好吗?”手机没电了。也许这个号码早就不存在了,也许是背错了,反正没电了。继续PK,有人淘汰,有人晋级,台上台下哭成一片,放彩炮,演出结束。
12点到家,打开电脑,给老郁发邮件——“活着吗?”
老郁,我甚至连他的手机号都没有,六年前相亲认识,45岁,离婚两年,住在费城,据说每年会回国一次看望父母,是我导师妹夫的同学。
“不是让你和他恋爱,是让你认识更多的人。别整天晓宇晓宇的,都快成巴尔扎克的‘朗热公爵夫人’了。”导师给了我的电话号码,老郁就打过来。
“他们没告诉你,我喜欢旅游和摄影吗?”
“他们只说你这人很BORING。”
第一次约会前,他特别关照:“那个穿灰T恤、背相机的就是我。”
“没别的特征了?”
他顿了一会儿:“没了。”果然BORING。
“好吧,那个最瘦小的就是我。”
没认错人,一顿饭吃了六小时。然后他说,“我不可能回上海生活。”我说,“明白。
我不聪明,也不蠢。”他打了辆出租送我回家,之后直接去机场。
接着是一年通信,他写他的英语,我说我的中文。其间有一次结伴旅行,九寨黄龙,他没去过,我没在冬天去过。最后是一场越洋电话长谈,确认他在中国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没可能去美国做合格的全职太太,分手。就像路上偶遇的两条纯种狗,好容易看到同类兴奋地狂叫起来,把它们分开,也就安静了,各走各的路。
依然通信,只是日记变成周记,再后来是月刊,很快便成了年度报表。
终于,一年春节,他寄来E-CARD,“IaminabigtransitionperiodtomovetoChengDuforournewoffice。Onmyfirsttripthere,agirlranintomylife。”我回复,“是吗?恭喜,再见。”不联系。
和老郁,从头至尾都像在重庆谈判,有理、有利、有节。
12点半,老郁回信:“Thanksforasking。Iamfine。”手机充电完毕,“安全,在加班。晓宇。”关机睡觉。
一群人下了飞机,浩浩荡荡直冲成都电视台。六天后要交出两个半小时的儿童节特别节目,两台并机直播,卫星双向传送。
一小时后,眼前所有的静物都抖动起来。短消息“感觉到了吗?欢迎来成都!晓宇。”后来才知道,这次是青川余震,6.4级。
两小时后,晓宇出现了。
他的团队和我的团队分隔在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开始为期一周的“国共合作”。晓宇依然那么清瘦,除了点头时头顶的几根不怎么看得出来的白头发,微笑时眼角的几道小鱼尾,和十年前我去西藏,路经成都见到的几乎没两样。
那时我俩脱离大部队跑去青城后山。在揽车上他告诉我,有新女友了,中学老师,一心想出国。这地方他俩上星期刚来过,山顶上的饭菜很香,道士做的,一会儿我们就去那儿。刚想问“什么意思”,整个人被一股竹间吹来的清风荡起来,他抱住我说:“我不想出国,就象当初不留上海,四川挺好的。”
报上说现在那里大部分房屋倒塌,从沙坪到泰安6公里交通阻断,红岩度假村被泥石流掩埋,景区里有两条沟完全崩塌。只是晓宇,居然看不出有多大变化。
成都台的盒饭很难吃——除了辣还是辣。只有每天晚饭后的半小时,是属于两位被各自单位的年轻人尊称为“老师”的中年男女的。他们溜出台,沿着双林路兜一个小圈,说说与目前工作无关的事。三五步远就有蛇皮袋搭建的帐蓬,他们就猜这是三口之家的,那是孤家寡人的。“反正这玩意儿我和小虫一天都没住过,父母也一直是待在家里。”她知道他结婚了,和台里总编室的小虫,也许这会儿小虫正在他们会议室隔壁复印文件。他也知道她和有个叫“老郁”的假洋鬼子好过。现在这些似乎完全没了干系的人殊途同归,都满满地挤在一个城市里。
二、老郁
和所有特别项目一样,方案天天推翻了重来,所以要天天通宵开会。据可靠消息,前一天媒体三巨头强强联手把所有叫得出名的明星都请到位,后一天香港还有8小时的马拉松演唱会,我们的节目腹背受敌。形势十分严峻,两台总监又各持己见,僵持不下。只有暗地里互发短信自娱自乐。“成都,一座人均帐篷拥有量全国第一的城市;成都,一座